《狂野时代》,开画前预售破亿。 一个今年国产商业大片都难以实现的数字,今天被一部文艺片做到了。 噱头绝对有—— 获得戛纳特别奖。 易烊千玺一人分饰五角,妆造突破巨大。
但更多的声音是: 看不懂。
电影到底演了个啥? 易烊千玺演的怪物是什么? 为啥死了又活,活了又死? 所谓的“视觉、听觉、味觉、嗅觉、触觉、意识”篇章又是怎么展开? Sir这次尝试,从主角迷影的角度,拆解这狂野时代的五个梦境。 狂野时代
如果你打算进入这部160分钟的“大片”,那么,做好充足的准备。 01 “钟楼怪人” 《狂野时代》开场的第一个故事,展开得并不友好。 因为这是镜头上表现得最“飘”最“假”的一个。 恰好,这种“塑料味”就是电影创立之初的样子。 电影用剧场式的棚拍,讲述了一个未来科幻的高概念设定: 未来的人们,为了获得永生,放弃了做梦,变成了高效、秩序、不存在幻想的新新人类。 而那些还执着于梦境的人们,变成了边缘的“迷魂者”。 易烊千玺饰演的“迷魂者”,就是这样一个新世界的怪物。 被舒淇饰演的一身肃穆的“大她者”追踪、抹杀。 在那个没有梦的年代,电影成为比罂粟花还要危险的禁品。 电影怪物驮着背、脸部溃烂,恰似早期惊悚片《钟楼怪人》里的卡西莫多、《诺斯费拉图》里的第一个吸血鬼的模样。
△《诺斯费拉图》 是什么支撑着怪物在腐败的躯壳之下,依旧有一双天真、活力的眼睛? ——电影造梦术。 “大她者”强行让怪物直视绝对的真实,这杀死了它。 可她开始好奇怪物的梦,怪物的驼背里,藏着一个放映机,“大她者”在其间塞入了胶卷,由此展开了怪物跨越一百年的五个梦境。 这第一个电影被逼到最绝境的未来之梦里,却复现了电影史的开始——视觉的奇迹。 “大她者”走过的棚子。 摆着电影创始人之一的梅里埃《月球旅行记》里相似的月亮道具。
——就是这枚月亮,最初连接了银幕上的真实与幻想。 而幕布拉开,是怪物在复现卢米埃尔的《水浇园丁》,影史上第一部电影。 他躺在花园底的那个俯拍镜头,恰好构成了早期动画装置费纳奇镜的模样,转动起来会产生动画效果,这也是电影最早期的视觉暂留魔法。
易烊千玺饰演的怪物,是心中承载着电影梦的理想主义者。 “大她者”的这场处刑,却是在未来一个电影已死的年代,找到了电影最初的来处。 这五个梦,也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招魂仪式。 02 “意志的失败” 《狂野时代》的第二个故事“听觉”,发生在20-30年代。 民国谍战片的背景故事,却用了许多超现实的意象堆叠。 电影的视觉不再是电影诞生初的花团锦簇,而是阴冷黑沉。 赵又廷饰演的长官在追踪神秘少年邱默云藏起来的箱子,为此,他反复拷打、虐待、追击邱。 他就像那个时代的铁腕政治秩序,强烈地寻求一个立场答案。 然而,追杀到最后,邱默云的箱子里,只有一台象征着艺术的特雷门琴。 邱默云,也是一座活着的特雷门琴。 他是艺术的欲望,始终和铁腕的长官对抗着。 哪怕被掠夺、凌辱、穿上不适合自己的女装。 那时候的电影也是一样,一面,被政治强占,成为最强的宣教工具。
△1935年纳粹宣传电影《意志的胜利》 另一面,用超现实的先锋表达展示对环境扭曲、压抑的控诉。 邱默云被拷打的房间,鲜明的光影布置,恰似德国表现主义的经典《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》。
△20年代德国表现主义电影 长官封闭了所有的电影院,不让任何人有脱离秩序之外的举动。 然而,售票的侏儒却给他讲了一个故事: 有一种蛙,因为害怕自己的天敌,不敢大叫。 而限制它们的结果是,它们发出的声音,只会越来越大。 长官最终也没有逃离艺术的蛊惑。 他最终用刀捅进了自己只能听得见杀戮的耳朵。 当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,他听到自己与艺术合二为一的圣歌。 越是压抑的时代夹缝,电影越能激发人们内心的饥渴与恐惧。 03 “地狱变” 第三个故事,“味觉”,来到了50-60年代。 那是一个即将结算长期大战之后的人类罪责的年代。 人们需要消化历史,需要一个空间进行心灵的自我拷问。 电影选择了一座雪夜的庙宇,审判一个疲惫的“罪人”。 像《罗生门》里的那座城楼。
这里,他面对的是一个“牙仙”—— 妖怪幻化成父亲的形象,寄生在他的牙齿里。 他的牙齿痛苦难忍。 而妖怪寄生在这里,就是为了品尝世间最苦的滋味。 “他不像你这样粗俗”“咬文嚼字跟谁学的”。 这些台词都在暗示,他的父亲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。 而那苦是什么? 这里面就有很多阐释的空间了。 总之,我们看到电影中“甘”“苦”两个字,要么写在白雪上,要么写在水面划开的浮萍上—— 都是转瞬即逝的“记录”。 其实这些痛苦并不能写成白纸黑字,只是在那一辈人心中泣血倾诉,太阳一照,流水一转,后人就无从找到痕迹了。
04 “答案在风中飘” 线索越发清晰,故事越来越好懂,元素也越来越熟悉—— 皮夹克、扑克牌、特异功能。 把你瞬间拉到现实中的80-90年代,也毫无疑问地指向了黄金时代的香港电影,光线明媚,色彩饱满。 “那是一个春天”,属于冒险家们。 事实上电影中四个穿越梦境,似乎对应着秋、冬、春、夏。
春天是啥? 是相信。 第一个小情节,地上“长”出一笔巨款:可能是天降横财,更可能是骗子撒的饵。 那时,冒险家们弯腰就捡。 要么愿意相信骗子,要么相信自己能够骗过骗子,就像电影中的那沓钱,是骗子间的同行切磋。 信和骗是一体两面,是“挖金子”和“在金矿旁卖水”一样和谐的生态循环,因为所有人急于涌向成功。 同一句谎言:“我看透了。” 有时骗别人,有时骗自己。 不骗不行啊。 金子就摆在那里。
故事也是如此—— “迷魂者”变成了小老千,指使流浪女孩(郭沐橙饰)伪装成特异功能——鼻子能 闻 出扑克牌,欺骗名为“老爷子”的大人物。 顺嘴一提,饰演老爷子的是曾饰演高书记的张志坚,这必然不是巧合。
之所以“闻”。 因为嗅觉是五感中唯一直接与大脑相连没有中转的感观,最难伪装,就像《寄生虫》里面,老金一家装得了体面但盖不住味道。
嗅觉最不容易说谎,所以最适合用来说谎,也是一体两面。 电影展现了两种此消彼长的执念:未到来的成功,和已失去的情感。 “老爷子”明知道骗子多,但依旧愿意相信他们的把戏,想让他们解读已故女儿留下的信;小女孩也不爱钱,她想父亲,只想知道父亲临走时留下的谜语的答案,最后电影意外地揭晓答案:臭屁。 它被写在了一张兜兜转转又流通回来的钞票上,如此明确的对照让人想起迪伦的歌词:Answer(withmoney)isblowin’inthewind。 它始终都在。 但正如父亲留下的谜面,爱与梦变成了臭屁—— “离开了身体,就再也不会回来。” 05 “二十世纪最后的夜晚” 在尾声前的最后一场梦,是一个30分钟的长镜头,元素丰富、动线复杂、节奏紧凑。 男孩与女孩,相遇与救赎,殉情与解放,像一场纵火般的《少年的你》。 这是毕赣拍长镜头设计强度最高的一次,他无比隆重地“致敬”了自己,也在盖棺定论前找回了主题: 末日。 从化身为混混的“迷魂者”和化名“邰肇玫”的吸血鬼少女(李庚希饰)相遇,不知道彼此名字,不知道彼此年纪,他决定解放她,并决定在日出时殉情。 永恒变得只在瞬间中存在。 度过了政治管控、打砸抢烧、功利主义,“迷魂人”(或者说电影)最后的“死因”才慢慢浮出水面,娱乐。 但就像片中那颗瞬间烂掉的苹果。 什么也留不下来。
电影反复告诉你:马上世界末日。 它骗你。 已经末日了—— 灯永远亮着,音乐永远不关,舞永远跳不完,停下来一秒,就得面对空荡荡的自己,那是物质丰盈带来的精神匮乏。 吸血鬼首领罗先生,是舞厅的话事人,象征着现代社会的享乐主义,拥有极权:只允许女孩喝自己处理过的血。 他担心“人们开始思考意义”,那很危险。 所以只能像永远停不下来的跑步机。 并非结束一切。 末日真相是,永无结束的享乐之夜。 这也是为什么在最后,“迷魂者”和“邰肇玫”选择在日出中殉情,以死亡的方式逃离。 这一章,是触觉。 是以触摸彼此的方式,让双脚踩回大地。
那么电影呢? 其实最能揭示主题的,是一段快进镜头。 整个晚上,人们在快进镜头中脚步繁忙、来去匆匆,而再远处的幕布上是已经不能让人们驻足的,以正常速度播放的《园丁浇水》。 老电影变慢了。 因为人们太快了。
于是,穿越的梦境结束于新世纪的日出中。 接下来。 电影进入尾声,毕赣为他眼中的电影,补办了葬礼。 06 “剧终” 是的。 毕赣应该比我们悲观。 在他眼中,21世纪到来时,电影艺术可能就已经死了。 我们口中的市场繁荣的只是它正在腐烂的躯体,更悲观的是,电影史或许也只是文明长河中的昙花一现。
电影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意象:蜡烛。 每过一个章节它便融化一点,直到最后一丝也不剩,整部电影写的是“迷魂者”之死。 是电影的倒计时。 最后一点蜡烛融化后,舒淇饰演的“大她者”给“迷魂者”下葬,把他重新装扮成最有尊严的模样: 一个捡拾野花、思考意义的怪物。 从此“迷魂者”不再需要取悦任何人,只负责做回一只安静的、死去的怪兽。
别太难过了。 《狂野时代》最耐人寻味的是—— 观点悲观,但态度是释然的、解放的。 是“那就这样吧”。 最后一场戏把一切说透: 一个蜡做的电影院,发着光的人们排队检票,屏息等待大银幕。 灯灭,幕布亮起,只有两个大字: 剧终。 两个字,高度概括了所有创作意图: 毕赣操办了一场名为剧终的典礼,并准备了一份充满想象力又无比诚实的逝者生平,那些发着光的人们就是买票的你,补个份子,送它一程。 正如他所说—— 事实上,每位去看我电影的人,几乎就和这部电影中的电影怪物是同样的存在——因为他们都是我通过这部电影带出的某种生态的一部分。 《艺术作品还是催眠电影?毕赣《狂野时代》戛纳首映评论两极》
在这个结尾中,电影院也是蜡做的,古典精美,像凝固的时间。 但。 随着观众们散去,蜡也跟着彻底融化。 又能怎么办呢? 燃烧注定了毁灭。 但不燃烧。 它又该如何照亮你? 所以,在那座毁掉的电影院里,Sir仿佛看到了主持人毕赣,装也要装出来的一抹微笑,说: 再见,我的朋友。 你照亮过黑夜。